沉積是加法,蝕刻是減法
如果說薄膜沉積是把材料「長」上去的加法,蝕刻(etching)就是把不要的材料「刻」掉的減法。微影在光阻上定義出圖案後,蝕刻負責把這個圖案忠實轉移到底下的薄膜,刻出溝槽、孔洞、閘極與連線。沒有蝕刻,晶片就只是一片平整的薄膜,沒有任何立體結構。
蝕刻的兩大核心指標貫穿整個取捨: - 異向性(anisotropy):能不能只往「垂直方向」刻,而不往側壁橫向侵蝕(決定線寬精度) - 選擇比(selectivity):刻目標膜層的速率,相對於刻光阻或下層膜的速率之比(決定停得準不準、保不保護得住)
兩大路線:濕式 vs 乾式
| 指標 | 濕式蝕刻(wet) | 乾式蝕刻(dry / 電漿) |
|---|---|---|
| 機制 | 化學溶液溶解 | 電漿物理轟擊+化學反應 |
| 異向性 | 差(等向性,會側蝕) | 佳(可高度異向性) |
| 選擇比 | 高 | 中~高(可調) |
| 線寬能力 | 大尺寸($\mu$m 級以上) | 奈米級 |
| 成本/設備 | 低 | 高 |
| 主要用途 | 清洗、剝除、大面積去膜 | 圖案化、高深寬比結構 |
濕式蝕刻靠化學溶液(如 HF 蝕 $\mathrm{SiO_2}$、KOH/TMAH 蝕 Si、磷酸蝕 $\mathrm{Si_3N_4}$)把材料溶掉。它的致命缺點是等向性:溶液不分方向地侵蝕,會在光阻底下橫向掏空(undercut),無法定義奈米級線條。但它選擇比高、設備便宜、批次處理快,至今仍大量用於清洗、剝除與非關鍵層的去膜。
KOH 蝕刻矽是個有趣的例外:它對矽的不同晶向蝕刻速率差異巨大((100) 遠快於 (111)),能刻出帶斜面的 V 型溝——這是 MEMS 常用的晶向相依異向蝕刻。
乾式蝕刻:電漿如何兼顧方向與化學
先進製程的圖案化幾乎全靠乾式(電漿)蝕刻。電漿在低壓腔中由射頻電場激發,同時提供兩種作用:
- 物理性轟擊(離子轟擊):電場把離子加速垂直撞向晶圓,提供方向性,這是異向性的來源
- 化學性反應:電漿解離出的活性自由基與膜層反應生成揮發性產物被抽走,提供選擇性與蝕刻速率
兩者協同稱為離子增強蝕刻(ion-enhanced etching):離子轟擊破壞表面鍵結,讓化學反應只在被轟擊到的底部加速進行,側壁因離子打不到而保留——這就是垂直刻槽的物理機制。
常見化學系統: - 刻 Si / 多晶矽:含 F 或 Cl/Br 氣體(如 $\mathrm{SF_6}$、$\mathrm{Cl_2}$、HBr) - 刻 $\mathrm{SiO_2}$:含 C-F 氣體(如 $\mathrm{CF_4}$、$\mathrm{CHF_3}$、$\mathrm{C_4F_8}$),靠氟刻矽、碳形成側壁聚合物保護 - 刻金屬:Cl 基(鋁)、或因銅無揮發性鹵化物而改採大馬士革(damascene)+ CMP 而非直接蝕刻
蝕刻設備依電漿源分為 RIE(反應離子蝕刻)、CCP(電容耦合) 與 ICP(電感耦合)。先進機台多用 ICP 解耦「電漿密度」與「離子能量」兩個獨立旋鈕,分別調控蝕刻速率與異向性。
高深寬比的硬仗:Bosch 製程與深寬比
當要刻出又深又窄的結構——例如 3D NAND 的記憶體通道孔(深寬比 AR 可超過 60:1)、DRAM 電容溝、TSV 矽穿孔——蝕刻面臨極限挑戰。
- 深寬比 AR(aspect ratio)$=$ 深度 $\div$ 寬度。AR 越高,離子越難打到底、反應產物越難排出
- ARDE(aspect-ratio dependent etching):寬的開口刻得快、窄的刻得慢,造成深度不均
- Bowing(鼓肚)與 tapering(錐化):側壁不垂直,上寬下窄或中段凸出
解法之一是 Bosch 製程(深反應離子蝕刻 DRIE):交替進行「蝕刻」與「鈍化(沉積保護聚合物)」兩步驟,靠週期性保護側壁來維持垂直度,能刻出 AR 數十比一的深孔。代價是側壁會留下扇貝狀波紋(scallop)。3D NAND 堆疊到 200+ 層,高 AR 蝕刻是其良率的決定性瓶頸。
選擇比的工程:停在哪、保護誰
選擇比決定蝕刻能不能「精準停手」: - 刻閘極時要在閘極氧化層上停住,否則刻穿基板,所以需要對下層的高選擇比 - 蝕刻終點偵測(endpoint detection):靠光學發射光譜(OES)監測電漿中反應產物的特徵譜線,當目標膜刻完、產物消失時即時停機 - 硬遮罩(hard mask,如 $\mathrm{Si_3N_4}$、非晶碳)取代光阻當遮罩,因為光阻在高 AR 蝕刻中會先被刻穿
失效模式與良率殺手
- 微負載效應(microloading):開口密集區與稀疏區蝕刻速率不同,造成關鍵尺寸(CD)偏差
- 蝕刻殘留與聚合物:C-F 聚合物殘留若清不乾淨會造成後續層接觸不良
- 電漿引致損傷(plasma-induced damage):高能離子轟擊與充電效應(charging)會損傷閘極氧化層、造成天線效應(antenna effect)
- 側壁粗糙(LER/LWR,line edge/width roughness):奈米線寬下的邊緣粗糙度直接影響電晶體一致性
前沿:原子層蝕刻(ALE)
當圖案進入埃米時代,傳統連續蝕刻的速率太快、太難控制單原子層的精度。原子層蝕刻(atomic layer etching, ALE)——可視為 ALD 的「逆運算」——把蝕刻拆成自限制的改質與移除兩步循環:先讓表面吸附一層反應物(改質),再用低能離子精準移除這一改質層,每循環只刻掉約一個原子層。ALE 提供無與倫比的均勻度與選擇比,是 GAA、3D 結構與高 AR 製程不可或缺的精修工具,與 ALD 一同構成原子級製程的兩大支柱。
延伸閱讀:〈薄膜沉積:CVD 與 PVD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