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流與聖嬰現象
從颱風攪冷海水到太平洋的呼吸:風如何驅動全球海洋循環,海洋又如何反過來牽動氣候
為什麼颱風過後,台灣東部外海的海水會「變冷」?
每年夏天颱風橫掃台灣,氣象報告偶爾會提到一個有趣的現象:強颱經過後,台灣東北部或東部外海的海面溫度(sea surface temperature, SST)會明顯下降一兩度,甚至更多。海水又不是冰塊,怎麼會被颱風「攪冷」?答案藏在海洋表層之下——強風把表層暖水推開,底下較冷的海水被帶上來,這個過程叫做湧升(upwelling)。而要理解風如何驅動海水、海水又如何反過來牽動整個地球的天氣,我們得從「洋流」這個橫跨全球的巨大循環系統說起。
從黑潮(Kuroshio)流經台灣東岸帶來溫暖,到太平洋另一端的聖嬰現象(El Niño)讓秘魯漁業崩潰、讓台灣冬天變暖,海洋的流動是地球氣候系統的核心引擎之一。

風如何推動海洋:表層洋流的起源
地球表面的風並非雜亂無章。受太陽加熱不均與地球自轉影響,全球風系形成穩定的格局:低緯度的信風(trade winds)由東向西吹,中緯度的西風帶(westerlies)由西向東吹。這些長期穩定的風,透過海面摩擦力把動量傳遞給海水,驅動了表層洋流(surface currents)。
表層洋流大致對應風系的分布,但兩者並非完全平行。在北半球,洋流相對於風向會往「右」偏;在南半球則往「左」偏。這個偏轉來自科氏力(Coriolis force)——地球自轉造成的慣性效應。任何在旋轉地球上運動的物體,都會感受到一個垂直於運動方向的偏向力。
正因如此,各大洋形成了巨大的環流系統,稱為「環流」(gyre)。北太平洋的環流順時針旋轉,由信風驅動的北赤道洋流、沿亞洲大陸北上的黑潮、橫越太平洋的北太平洋洋流、以及南下的加利福尼亞洋流共同組成。台灣正位於黑潮的路徑上,這道高溫高鹽的洋流是台灣海洋生態與漁業的命脈。
艾克曼螺旋:表層之下,水流方向不斷旋轉
如果你以為風往哪吹、海水就往哪流,那只說對了表面那一層。1900 年代初,挪威海洋學家南森(Fridtjof Nansen)在北極觀察到浮冰並不順著風向漂,而是偏離約 20–40 度。他的學生艾克曼(Vagn Walfrid Ekman)以數學解釋了這個現象。
艾克曼的模型是這樣的:風直接拖動最表層的海水,但這層水又透過黏滯力(viscosity)帶動下一層,下一層再帶動更下一層。每往下一層,水流速度減弱,方向因科氏力而持續偏轉。把各層的流速向量疊起來,會形成一個逐漸縮小、逐漸旋轉的螺旋——這就是艾克曼螺旋(Ekman spiral)。
在理想情況下(北半球),最表層水流偏離風向 45 度(向右),愈往深處偏轉愈多、流速愈小,直到某個深度水流方向甚至與表層相反。這個有效作用的深度稱為艾克曼層(Ekman layer),通常約數十公尺。
把整個艾克曼層的水流加總平均,得到一個淨輸送量,稱為艾克曼輸送(Ekman transport)。關鍵結論是:淨輸送方向垂直於風向——北半球指向風的右側 90 度,南半球指向左側 90 度。這個「風吹這邊、水卻往旁邊跑」的結果,正是理解湧升與下沉的鑰匙。
地轉流:當壓力與科氏力達成平衡
風驅動了表層,但開闊大洋的主要洋流,其實是由海面高度差驅動的。當艾克曼輸送把海水堆積在某些區域(例如環流中央),海面會微微隆起——隆起的幅度其實只有約一公尺,但已足以產生水平方向的壓力梯度(pressure gradient)。
海水受壓力梯度力推動,從高處流向低處;但一旦開始運動,科氏力立刻把它偏轉。當壓力梯度力與科氏力達到平衡時,海水不再往「低處」流,反而沿著等壓線方向穩定流動。這種平衡狀態下的洋流稱為地轉流(geostrophic current)。
地轉平衡可用簡式表示。設海面坡度造成的壓力梯度與科氏力平衡:
$$ f \, v = g \, \frac{\partial \eta}{\partial x} $$
其中 $f = 2\Omega \sin\phi$ 是科氏參數($\Omega$ 為地球自轉角速度、$\phi$ 為緯度),$v$ 為地轉流速,$g$ 為重力加速度,$\eta$ 為海面高度。這個式子告訴我們:只要量出海面的微小起伏(現代用衛星測高),就能反推出大洋深處的流速。這正是衛星海洋學的理論基礎。
動手算一下:科氏參數隨緯度的變化
科氏力的強弱由科氏參數 $f$ 決定。地球自轉角速度約 $\Omega = 7.29 \times 10^{-5} \ \text{rad/s}$。
在台灣緯度(取 $\phi = 23.5°$):
$$ f = 2 \times 7.29\times10^{-5} \times \sin(23.5°) \approx 2 \times 7.29\times10^{-5} \times 0.399 \approx 5.8 \times 10^{-5} \ \text{s}^{-1} $$
在高緯度(取 $\phi = 60°$):
$$ f = 2 \times 7.29\times10^{-5} \times \sin(60°) \approx 1.26 \times 10^{-4} \ \text{s}^{-1} $$
可見高緯度的科氏力約為台灣緯度的兩倍多。而在赤道($\phi = 0$),$\sin 0 = 0$,科氏力消失——這也是為什麼赤道附近的海洋與大氣動力特別獨特,聖嬰現象正是在這條「無科氏力的走廊」上孕育而生。
深層的輸送帶:溫鹽環流
表層洋流只是冰山一角。海洋深處還有一套緩慢卻巨大的循環,由水的密度差驅動,稱為溫鹽環流(thermohaline circulation)——「thermo」指溫度、「haline」指鹽度。因為它像一條串連全球海洋的傳送帶,也常被稱為「大洋輸送帶」(global conveyor belt)。
它的驅動原理是:海水的密度由溫度與鹽度決定,愈冷愈鹹則密度愈大。在北大西洋高緯度(如格陵蘭外海),表層海水被冷卻,加上海冰形成時把鹽分排出(使周圍海水變鹹),密度大增而下沉到深海底部。這團「北大西洋深層水」沿著海底往南流,繞過南極、進入印度洋與太平洋,在那裡逐漸升溫、上升回到表層,再經由表層洋流流回大西洋——完成一趟可能耗時上千年的環球旅程。
這條輸送帶對氣候至關重要。它把低緯度的熱量往高緯度輸送,使北大西洋兩岸(如西歐)的氣候比同緯度其他地區溫暖許多。若這條輸送帶因氣候變遷(如格陵蘭冰融注入大量淡水、降低表層鹽度而抑制下沉)而減弱,將對全球氣候造成深遠影響,是當前氣候科學的重要研究課題。
聖嬰與反聖嬰:太平洋的呼吸
現在把鏡頭拉到熱帶太平洋。正常情況下,赤道附近的信風由東向西吹,把溫暖的表層海水堆積在西太平洋(印尼、菲律賓一帶),使該區海溫高、對流旺盛、多雨。同時,東太平洋(秘魯外海)因表層暖水被吹走,底層冷水湧升補充,海溫偏低、營養鹽豐富、漁業興盛。這種東西海溫不對稱的「正常狀態」維持著熱帶太平洋的氣候平衡。
但每隔約 2 到 7 年,這個平衡會被打破。信風減弱甚至反轉,西太平洋堆積的暖水向東「回流」,東太平洋的湧升被壓制,東太平洋海溫異常升高——這就是聖嬰現象(El Niño)。秘魯漁民最早注意到這現象常在聖誕節前後出現,故以西班牙文「El Niño」(意為「聖嬰」「男孩」,指聖嬰耶穌)命名。
聖嬰期間,原本在西太平洋的對流與降雨中心東移,造成全球性的天氣異常:印尼、澳洲乾旱甚至野火;南美西岸暴雨成災;而台灣與東亞的冬季往往偏暖,颱風生成位置與路徑也受影響。
反聖嬰現象(La Niña)則相反:信風異常增強,東太平洋海溫比正常更低,西太平洋更暖。它帶來的全球影響往往與聖嬰相反,例如使台灣冬季偏冷、東亞冬季風增強。
看一個例子:1997–98 超級聖嬰
1997 至 1998 年發生了二十世紀最強的聖嬰事件之一。東太平洋赤道海溫異常一度超過 $+4°\text{C}$。這場事件導致全球極端天氣頻傳:印尼大規模森林野火、東非洪災、南美漁業崩潰。對台灣而言,1998 年是當時紀錄上偏暖的一年,冬季氣溫偏高。這次事件促成了科學界對 ENSO(聖嬰—南方振盪)監測系統的大規模投資,例如橫跨赤道太平洋的 TAO/TRITON 浮標陣列,至今仍是 ENSO 預報的重要資料來源。
重點回顧
- 表層洋流由全球風系驅動,但受科氏力影響,北半球流向偏右、南半球偏左,形成各大洋的環流(gyre);台灣位於黑潮路徑上。
- 艾克曼螺旋描述風驅動的水流隨深度逐層旋轉、減弱;整層的淨艾克曼輸送方向垂直於風向(北半球指向風的右側)。
- 地轉流是壓力梯度力與科氏力平衡下的穩定洋流,沿等壓線流動,可由衛星測量的海面高度反推。
- 溫鹽環流(大洋輸送帶)由溫度與鹽度造成的密度差驅動,在北大西洋下沉、環球緩慢循環,負責長程熱量輸送。
- 聖嬰現象是熱帶太平洋信風減弱、東太平洋海溫異常升高的海氣耦合現象,週期約 2–7 年,對台灣與全球氣候有顯著影響;反聖嬰為其反相。
深入探討(研究所視角)
艾克曼輸送與沿岸湧升的定量關係
回到開頭颱風攪冷海水的問題。沿岸湧升(coastal upwelling)正是艾克曼輸送的直接後果。考慮南半球秘魯外海:信風沿著海岸由南向北吹,艾克曼輸送把表層水推向風向的左側 90 度,即離岸方向。表層水被帶離海岸後,必須有水來補充——底層的冷水因此沿陸棚上升,形成湧升。這些深層水富含營養鹽,支撐起秘魯外海全球最高生產力的漁場之一。
艾克曼輸送的單位寬度體積通量可表示為:
$$ M_{Ek} = \frac{\tau}{\rho f} $$
其中 $\tau$ 為風應力(wind stress),$\rho$ 為海水密度,$f$ 為科氏參數。沿岸湧升的強度可由風應力沿岸分量推算。當聖嬰來臨,赤道太平洋信風減弱,$\tau$ 下降,離岸的艾克曼輸送隨之減弱,湧升被壓制,營養鹽供應中斷——這就是聖嬰造成秘魯漁業崩潰的物理機制。同樣的原理,颱風的強烈風應力在台灣外海製造短暫但劇烈的湧升,把海面攪冷。
更廣義地,風應力旋度(wind stress curl)會造成艾克曼抽吸(Ekman pumping)。當艾克曼輸送在某區產生輻散(divergence),海水從深處被抽上來;輻合(convergence)則造成下沉。其垂直速度為:
$$ w_{Ek} = \frac{1}{\rho} \, \nabla \times \left( \frac{\vec{\tau}}{f} \right) $$
這個機制連結了大尺度風場與大洋內部的垂直運動,是理解環流結構(如環流中央的下沉、邊界的湧升)的基礎。
ENSO 的海氣耦合機制:Bjerknes 回饋
聖嬰現象的核心並非單純的海洋或大氣事件,而是海洋與大氣相互強化的耦合(coupled)系統。1969 年挪威氣象學家 Bjerknes 提出的正回饋機制,是理解 ENSO 的關鍵框架。
這個正回饋是這樣運作的:假設赤道信風偶然減弱→西太平洋暖水東移、東太平洋海溫上升→東西向的海溫梯度減小→驅動信風的大氣壓力差(沃克環流, Walker circulation)減弱→信風進一步減弱。如此循環,海洋與大氣彼此放大彼此的異常,使聖嬰得以發展壯大。這就是著名的 Bjerknes 回饋(Bjerknes feedback)。
但正回饋若無煞車,系統會失控。實際上 ENSO 是個準週期振盪,會在聖嬰與反聖嬰間擺盪。負回饋來自海洋的「記憶」——赤道海洋的次表層溫度異常(以赤道開爾文波, Kelvin waves 與羅士比波, Rossby waves 的形式傳播)會延遲地反轉海溫狀態。「延遲振盪子」(delayed oscillator)與「充電—放電」(recharge–discharge)是描述此振盪的兩個經典理論模型,前者強調波的傳播延遲,後者強調赤道暖水體積(warm water volume)的累積與排放。
值得注意的是,「南方振盪」(Southern Oscillation)指的是東、西太平洋之間海平面氣壓的蹺蹺板式變化,由 Walker 在 1920 年代發現。直到後來科學家才理解,海洋的聖嬰與大氣的南方振盪其實是同一個耦合現象的兩面,合稱 ENSO(El Niño–Southern Oscillation)。這個整合是二十世紀地球科學的重要里程碑:它說明了要理解地球系統,必須跨越海洋與大氣的學科邊界,把行星視為一個交互耦合的整體。
與其他主題的連結
ENSO 與溫鹽環流、季風系統、甚至全球碳循環都有交互作用。聖嬰造成的湧升變化會影響海洋對二氧化碳的吸收,東太平洋湧升減弱時,深層富含碳的海水較少上湧,短期內反而減少海洋向大氣釋碳。在更長的時間尺度上,溫鹽環流的強弱調控著海洋深層碳庫與大氣的交換,是地球氣候系統長期穩定性的關鍵旋鈕之一。理解這些耦合,是當代地球系統科學(Earth system science)的核心課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