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震(進階):規模、震源機制與破裂物理
為什麼同一場地震有不同的規模數字?從地震矩、沙灘球、破裂方向性到地震預警,深入地震量化背後的物理。
為什麼同一個地震,氣象署說 6.0,外國媒體卻寫 6.2?
如果你讀過入門篇,你已經知道地震是斷層錯動釋放彈性應變能,也知道規模(magnitude)和震度(intensity)是兩回事。但這裡有個你可能沒想過的問題:同一場地震,台灣氣象署(CWA)公布規模 6.0,而美國地質調查所(USGS)卻列出 6.2。這不是誰算錯了,而是因為「規模」根本不只一種。
更深一層的問題是:規模到底在「量」什麼?為什麼一個小小的數字差異,背後對應的能量差距可以非常巨大?要回答這些,我們得從地震波形如何被轉換成一個數字談起——這正是進階地震學的入口。

規模不只一種:從 $M_L$ 到 $M_w$
入門篇提到的「芮氏規模」其實是 1935 年 Charles Richter 為南加州淺層地震設計的地方規模(local magnitude, $M_L$)。它的定義很直接:用伍德-安德森(Wood-Anderson)地震儀記錄到的最大振幅 $A$,取對數,再扣掉隨距離衰減的修正項:
$$ M_L = \log_{10} A - \log_{10} A_0(\Delta) $$
其中 $A_0(\Delta)$ 是震央距 $\Delta$ 的校正函數。問題來了:$M_L$ 是針對特定儀器、特定地區、特定波長設計的。當地震很大時,斷層破裂面可能長達數百公里,但地震儀在某個週期上的振幅卻會「飽和」——再大的地震,量到的振幅也漲不上去。這叫規模飽和(magnitude saturation)。$M_L$ 大約在 6.5–7 就開始飽和,$m_b$(體波規模)更早,約在 6.0–6.2。
於是 1970 年代金森博雄(Hiroo Kanamori)與 Thomas Hanks 提出了矩規模(moment magnitude, $M_w$),它不靠單一振幅,而是建立在物理量地震矩(seismic moment, $M_0$)上:
$$ M_0 = \mu \cdot A \cdot \bar{D} $$
- $\mu$:岩石的剪切模量(rigidity),地殼約 $3 \times 10^{10}\ \text{Pa}$
- $A$:破裂面面積(斷層長 × 寬)
- $\bar{D}$:平均錯動量(average slip)
換句話說,$M_0$ 直接描述「多大一塊岩石、滑了多遠」。再透過下式換成我們熟悉的數字尺度:
$$ M_w = \frac{2}{3}\log_{10} M_0 - 6.07 \quad (M_0 \text{ 單位為 N·m}) $$
$M_w$ 不會飽和,所以對大地震最可靠。回到開頭:CWA 的速報常用 $M_L$,USGS 對較大地震慣用 $M_w$,兩套尺度量的是不同物理量,自然會有零點幾的差異。這不是錯誤,而是方法論的差異。
一級之差,能量差 32 倍
很多人以為規模 7 比規模 6「大一點」,這是嚴重低估。規模是對數尺度,而且輻射出的地震波能量 $E$ 與規模的關係是:
$$ \log_{10} E \approx 1.5\, M_w + 4.8 \quad (E \text{ 單位為焦耳}) $$
注意那個係數 1.5。每增加 1 個規模,$\log_{10} E$ 增加 1.5,也就是能量變成 $10^{1.5} \approx 31.6$ 倍。每增加 2 個規模,能量就是 $10^{3} = 1000$ 倍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「地震矩」前面的係數是 $2/3$:因為 $\frac{2}{3} \times 1.5 = 1$,這是刻意設計的,讓 $M_w$ 在數值上與舊規模尺度大致銜接,又能保有能量的物理意義。
震源機制:地震在「告訴」我們斷層怎麼動
進階地震學裡有個漂亮的工具叫沙灘球(beach ball),正式名稱是震源機制解(focal mechanism)。當斷層錯動時,地震波往不同方向輻射的「初動」方向(地面先被推開還是拉近)會形成規律的四象限分布。把這個分布投影到一個球面上,就得到那個黑白相間的圖案。
從沙灘球可以讀出: - 斷層型態:正斷層(normal)、逆斷層(reverse/thrust)、平移斷層(strike-slip) - 斷層面走向、傾角、滑動角(strike, dip, rake)
台灣位於菲律賓海板塊與歐亞板塊聚合帶上,多數大地震是逆斷層(如 1999 集集地震的車籠埔斷層),沙灘球呈現中央黑、四角白的特徵。理解沙灘球,就能在看到地震報告時,立刻判斷這個地震是擠壓型還是張裂型。
看一個例子:用沙灘球判讀 1999 集集地震
集集地震($M_w \approx 7.6$)的震源機制顯示為逆斷層帶些微左移分量,破裂沿車籠埔斷層由南向北傳播約 100 公里。北段(石岡、豐原一帶)地表錯動量最大,垂直抬升超過 8 公尺。
這就是震源機制的價值:沙灘球告訴我們「擠壓」,破裂方向告訴我們為什麼北段災情遠重於南段——這牽涉到接下來要談的方向性效應。
破裂方向性:為什麼有些地方特別慘
地震不是一個點瞬間爆開,而是破裂從震源(hypocenter)沿斷層面「擴展」的過程,速度約每秒 2–3 公里。這帶來一個類似聲音的都卜勒效應(Doppler effect)的現象——破裂方向性(rupture directivity)。
當破裂朝著某個方向傳播時,往那個方向的地震波會被「擠壓」、能量集中,產生振幅大、週期長、衝擊性強的速度脈衝(velocity pulse)。位於破裂前進方向的地點,會承受比反方向更猛烈的地動。集集地震北段災情慘重,方向性效應是關鍵原因之一。
動手算一下:估算破裂持續時間
如果一個地震的斷層破裂長度 $L = 100\ \text{km}$,破裂傳播速度 $v_r = 2.7\ \text{km/s}$,那麼破裂從一端傳到另一端需要多久?
$$ t = \frac{L}{v_r} = \frac{100\ \text{km}}{2.7\ \text{km/s}} \approx 37\ \text{秒} $$
這意味著大地震的「搖晃」可以持續數十秒,遠長於小地震的數秒。這也是為什麼大地震的災害不只取決於規模,還取決於強震持時(duration of strong motion)——長時間反覆受力,建築物更容易因疲勞累積而破壞。
地震預警:與 P 波賽跑的幾秒鐘
入門篇可能提過 P 波快、S 波慢。進階的應用是:我們能不能利用這個速度差,在破壞性的 S 波抵達前發出警報?這就是地震預警系統(Earthquake Early Warning, EEW)的核心原理。
P 波(縱波)速度約 $6\ \text{km/s}$,S 波(橫波)約 $3.5\ \text{km/s}$。破壞主要由 S 波與後續面波造成。系統的策略是:靠近震央的測站先偵測到 P 波,快速估算規模與位置,搶在 S 波傳到較遠城市前,透過電子訊號(光速)發出警報。
動手算一下:你有幾秒鐘?
假設某地距震央 $D = 70\ \text{km}$。P 波與 S 波的抵達時間差大約是:
$$ \Delta t = D \left( \frac{1}{v_S} - \frac{1}{v_P} \right) = 70 \left( \frac{1}{3.5} - \frac{1}{6} \right) \approx 70 \times 0.119 \approx 8.3\ \text{秒} $$
理論上有約 8 秒。但實務上要扣掉系統偵測、運算、發布的延遲(數秒),而且震央正下方有個「預警盲區(blind zone)」——距離太近,P 波警報還沒處理完,S 波就到了。台灣 CWA 的預警系統正是與這幾秒鐘賽跑,足夠讓高鐵減速、瓦斯停氣、學生就地掩護。
重點回顧
- 規模有很多種:$M_L$(地方規模)、$m_b$(體波規模)、$M_w$(矩規模)。小地震各種規模差不多,大地震時 $M_L$、$m_b$ 會飽和,$M_w$ 最可靠。CWA 與 USGS 數字略異是方法論差異,不是錯誤。
- 地震矩 $M_0 = \mu A \bar{D}$ 是描述地震大小的物理量,直接對應斷層面積與錯動量。
- 能量隨規模指數成長:每增加 1 個規模,輻射能量約增為 $32$ 倍;2 個規模就是 $1000$ 倍。
- 震源機制(沙灘球) 能判讀斷層型態與破裂方向;台灣以逆斷層為主。
- 破裂方向性讓破裂前進方向的地點災情更重;地震預警利用 P/S 波速差搶得數秒應變時間,但有預警盲區。
深入探討(研究所視角)
從點源到有限斷層:震源時間函數與反演。 前述把地震當「一個矩」是點源近似。真實大地震需用有限斷層模型(finite-fault model)描述破裂面上每一格(subfault)的滑動量、滑動方向與破裂時刻。研究者透過反演(inversion)遠場與近場波形、GPS 同震位移、甚至 InSAR 影像,重建破裂的時空演化。其數學基礎是表示定理(representation theorem),位移場是格林函數(Green's function)與滑動率時間函數的時空摺積:
$$ u_n(\mathbf{x}, t) = \int_{\Sigma} \int \dot{s}(\boldsymbol{\xi}, \tau)\, G_{n}(\mathbf{x}, t-\tau; \boldsymbol{\xi})\, d\tau\, d\Sigma $$
反演的不適定性(ill-posedness)需要正則化(如平滑約束、非負約束),這也是為什麼不同團隊對同一地震的破裂模型常有差異。
$b$ 值與地震統計。 古登堡-芮氏定律(Gutenberg-Richter law)描述某區域地震規模分布:
$$ \log_{10} N = a - bM $$
$N$ 是規模 $\geq M$ 的地震數。$b$ 值通常接近 1,但其時空變化被認為與應力狀態相關——應力升高時 $b$ 值常下降。$b$ 值是否能用於地震預測(earthquake forecasting)仍是活躍且具爭議的研究領域;目前學界共識是無法做確定性的短期預測,但能做機率性的危害度評估(PSHA, probabilistic seismic hazard analysis)。
慢地震與震源物理前沿。 過去十多年,密集 GPS 與井下應變儀揭露了慢滑移事件(slow slip events)與非火山顫動(tremor)——斷層在數天到數月間「無聲」地滑動,不輻射可感地震波。它們改寫了我們對斷層摩擦行為的理解:斷層帶並非簡單的「鎖定—破裂」二元狀態,而存在一整個從穩定潛移到失穩破裂的連續譜,由速率—狀態摩擦定律(rate-and-state friction)刻畫。台灣的隱沒帶與造山帶是觀測這些現象的天然實驗室,也是未來地震災害評估的重要前沿。
延伸思考:如果你是研究者,會選哪一種觀測資料(波形、GPS、InSAR、井下應變)來研究台灣某條斷層的滑移行為?每種資料各自能解析什麼時間尺度與空間尺度的訊號?